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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阜阳艾滋妈妈调查:慈善事业是否会被利用


http://www.sina.com.cn 2005年12月08日10:24 南方周末

  她的慈善名声鲜花着锦。“当三百多个孩子写信称我妈妈时,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但她也正在艾滋圈内遭遇恶评 。“如果她真的和‘丽江妈妈’胡曼莉一样,就太可怕了。”

  本报此次调查无意拷问人心,正如本报2004年6月10日对沈阳儿童村事件的报道所言:“没有约束的人性不可信赖,对道德的完美要求往往潜伏崩溃的前景”。无论初始动机如何,我们更关注,其最终行为呈现能否经得起慈善主题下的冷静审视。

  本报记者 由珊珊 胡念飞

  在多个场合她被称为“艾滋妈妈”。她的“阜阳市艾滋病贫困儿童救助协会”(简称“阜艾协会”)以及受她救助的艾滋孤儿们的故事感动了许多人。10月16日,由中国社会工作协会、中国红十字总会等共同主办的“全国十大社会公益之星”评选活动,张颖获得入围奖。12月4日普法宣传日,她被央视《今日说法》栏目评为年度“十大法治人物”。

  然而,12月1日艾滋病日前,“民间防艾第一人”高耀洁医生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直斥国内“艾滋骗局”,其中一段强烈暗示“艾滋妈妈”。“她做过十几年服装生意,生意不行了开过咖啡厅,赔了,后来发现自己老家艾滋病人和艾滋孤儿很多,就和几个生意人成立了所谓的‘艾滋病贫困儿童救助协会’。后来她自称‘大学毕业的成功女性’,2005年以来以‘艾滋妈妈’名义募捐不断。”

  正在名誉光环笼罩下的张颖,如何招致猜测和怀疑?

  (本文楷体部分来自既有媒体报道和张颖自述)

  改变了人生的楠楠和被楠楠改变的人生

  媒体通常用以下文字讲述张颖“改变人生的那一天”:

  在阜阳,张颖是个赫赫有名的商人。十几年前,她开办了当地第一家运动服装品牌专卖店,年纯收入两三百万不在话下。几年后她改行做起了餐饮,从酒楼、快餐店、比萨店、咖啡屋、学生食堂无所不包,而且样样都是阜阳的第一家。

  直到2003年11月的一天,一次偶然的机会让她的重心彻底转移。

  张颖受市长之托陪美国汉普郡大学的社会学家肯•约翰逊了解阜阳孤儿的情况。一天内她走了三个地方,从公办的福利院、私人的孤儿院,到艾滋孤儿家庭,每一处都让她触目惊心。

  据张颖介绍,傍晚时分,一个患艾滋病的小女孩出现在她面前时,初为人母的她一下子惊呆了。“头发乱乱的,满脸都是疮,耳朵流脓,一声不吭地站在那儿,说话她根本听不见。”

  第二天,张颖给她送去了一件毛衣和一件棉袄、很多点心,临走时又留下300元钱,几天后,决定带她到北京治病。

  这个小女孩就是楠楠,如果不是因为张颖那天看到她并帮助她,她的生命或许不能延续到今天,也不会有2003年12月阜阳市艾滋病贫困儿童救助协会——我国第一个民间抗艾救助会的成立。

  2005年12月3日,星期六,“阜艾协会”例行的“欢乐周末”活动日。

  活动下午2点半开始,1点半左右,许多大人已带着孩子守候在活动中心紧闭的大门前。孩子们追逐打闹,家长们蹲在地上闲聊。

  一位老汉遇到一位老太太。老太太问:“你家还剩下谁?”老汉摇摇头,答:“儿子媳妇都去了,就剩下我和这个孙子。”说着扯扯身旁一个男孩的衣服。老太太指着自己的孙女:“她爸爸也去了。她今年读高三了,才听说这里搞什么活动,带她过来看看。”老汉扭头四处询问:“听说要发钱?怎么我们没有领到钱?”一中年男子说:“你才来了几次?多来几次才能领到钱。”

  接近2点半的时候,一楼的孩子已聚集了100多。他们在志愿者组织下,排成几行,挨个在一个小本子上签名。签完名的孩子就到楼上。一会儿,各个教室里念英语、演小品、唱歌的声音就此起彼伏。

  此时,张颖到了,身后跟着一些电视台、电台和报社的记者。记者们提出要采访楠楠,张颖亲自到五年级的教室里把15岁的楠楠带到记者的镜头前。

  楠楠是张颖救助的第一个艾滋患儿,除了个子稍矮,看上去已与正常孩子无异。

  楠楠那天有些不开心,在教室里的时候,不知为何和小朋友生了气,被张颖搂在怀里还撅着嘴。张颖对记者解释:“她因为有病,我对她的关心最多。她知道我最宠她,就特别爱发脾气。”边说,张颖边用手帮楠楠捋着头发,低头交代:“你不会梳头,下次把梳子带到这里来,我帮你梳。”

  越过张颖和楠楠,背面的墙上挂着一副大照片,上面的张颖正在为楠楠梳头。

  “救助人数是变的呀,因为孩子不停地来”

  张颖说,她的救助模式是让孩子和亲属生活在一起,协会每月给予一定的生活补助。

  “2004年5月,高俊被列入了救助范围。”张颖回忆,“当时高俊的大伯在医院的门口给我打电话,说高俊快不行了,没钱医院不让住……”张颖拿钱赶到了医院,一家人立马就给张颖跪下了。

  出了院的高俊和奶奶、小叔相依为命。奶奶去世前半年,张颖每周都去看高俊。“最后一次,3岁的高俊站在门口迎我,院子里还满是鸡和猪。快过年了,奶奶说,她也没有什么东西送给我,非要给我抓两只鸡……”张颖说,“我一直都觉得,奶奶去世前硬要把鸡给我,是想把小高俊托付给我!”

  张颖告诉本报记者,协会一周年时只有20个“孩子”,两周年时有350个“孩子”。“根本没想到要救助这么多小孩。那时就几个人想凭一己之力,能帮几个帮几个,想着不过也就十几个孩子,没什么问题。谁知一下子就来那么多人。”

  张颖到底救助了多少孩子? 这是被质疑的焦点之一。媒体对“阜艾”救助艾滋孤儿数的报道从未统一过。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张颖称,她的协会目前有小孩350多人。而11月29日的《中国妇女报》的报道标题却为《张颖和192个艾滋孤儿》。

  艾滋病政策研究专家、中央党校社会发展研究所靳薇教授还记得去年5月第一次见到张颖的情形:“我到阜阳,受一个朋友之托,联系张颖,想看看她救助的孤儿。张颖带我到村里见了4户人家,说都是她救助的。我问了一下,只有一家的小女孩得了艾滋病是她救助的,那个女孩就是楠楠。其他3家都说没收过她的钱。我问她,她说她正准备给钱。”

  今年4月靳薇在云南为一个清华大学和哈佛大学共同举办的培训班讲课时,又遇到了同来做演讲的张颖。当时,张颖称自己的协会有140多孩子。靳薇还记得那次张颖对她说的话。“她疑惑地说,现在媒体对我的宣传力度这么大,央视《面对面》还给我做了一期节目,但是国内的机构和企业没有人给我捐一分钱。”

  一个月后,在成都的另一个讲座再次见到张颖,她对外宣称的救助人数是285人。

  对于救助人数的质疑,张颖对本报记者解释,“救助人数是变的呀,因为孩子不停地来,所以人就不断加。”但这其中并非全部都得到了资金救助。“350个,我算的是来参加活动的孩子加上受到救助的孩子。”

  张颖曾告诉本报记者,由于资金压力,从今年1月份开始,原先给每户人家400元的补助费做了些调整,“又是孤儿又有艾滋病的还是给400元,孩子健康的只给100元。”她说她也不想让孩子们从小就养成依赖别人的习惯,在当地农村,一个月100元已经能让孩子过得不错。

  那么究竟有多少孩子能每月拿到救助款呢?12月6日,电话那头张颖最后向记者证实,一共有3个小孩拿400元,2个孩子每月拿200元,剩下的320个左右的孩子拿100元,还有30个左右的孩子正在核实家庭情况。

  “我们没有监管她,也不知道谁该监管她”

  张颖说,因为她的救助模式是要让这些孩子在家乡生活,生活在熟悉的圈子里,那么她就必须转变家乡人谈艾色变的态度。拿自己3岁的孩子作“人证”,让儿子和艾滋儿童们在一起玩耍,是她的情急之举。

  2004年春节过后,也就是张颖带楠楠从北京看病回来后的一天,张颖的丈夫徐卫东回家发现儿子正和艾滋病儿童一起玩游戏,还将小手指含在嘴里,他大惊失色,“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让自己的孩子和这些人玩,你疯了!”随后他将儿子带到了他工作的北京。

  这件事广为传播。张颖不仅不向“挟子自重”的老公屈服,而且“变本加厉”,扔下千万产业,全身心地投入到“阜艾家园”,当起了特殊大家庭的“职业妈妈”。

  她关闭了咖啡屋,将酒店转让,还将其他房地产出租,每月4万元的租金全部用于救助艾滋孤儿。她还招聘了8名工作人员,具体负责艾滋孤儿的学习生活、医疗、教育、宣传、文化、娱乐、网站管理等各项工作。

  一位同样从事受艾滋影响儿童救助的人士,记得张颖有一次介绍自己的工作方法时称是从自己口袋里掏钱发给每个小孩。这让他感到不安。他说:“张颖在这么介绍的时候,把自己说得像个英雄。这让人疑惑。一个人再有钱,面对这么多小孩,能有多少资金和精力?”

  记者采访“阜艾协会”副秘书长、颍州晚报记者邵宇时,每谈到财务问题,邵宇一概说:“这个我不清楚。我从不过问捐赠情况。我问会长,她也不会告诉我。”谈话中邵宇一直强调,“阜艾协会”的初衷是善意的,也做了些好事。

  财务情况无疑是张颖招致怀疑的话题之一。“阜艾协会”成立第一年的年度报告里,没有提到任何收支情况。“第一年根本没什么捐款,所以也就觉得没必要做收支。”张颖随后补充:“我的钱,有时就那么给出去了,也算不过来。”她说今年开始,她决定把捐助情况和使用情况透明化,并请上级主管部门审计。

  张颖一再向记者强调,她从创建“阜艾协会”之初,就没想过要向别人要钱。“我想着自己有多大力量,就帮多少人。所以我到现在,都没有主动搞过一次筹款活动。”她说,“我还有一些积蓄,可以撑一段时间。”

  但张颖也不否认她收到过几笔外来资金支持。她算了一笔账:“阜艾协会”成立时,共有会员单位6家,因为按照民政部门的规定,注册社会团体组织,会员单位必须达到这个数。两年来,她只获得了包括会员单位在内的5家企业的资金。除却会员单位的会费共5万,共收到捐款32万左右。其中今年初,广东日生集团向协会捐赠20万,青岛圣元奶粉厂10万。

  广东日生集团董事长邓培星在接受记者电话采访时提到,他至今未收到要求张颖出具的收据。邓培星也透露,在多次派人到阜阳看望艾滋孤儿时,日生集团都曾零散向协会捐过钱,邓所能记得的有两笔,分别为1万和3万。

  以上捐款,初次采访张颖时,她未向记者提及。记者就此再次向她求证时,她承认共收到日生集团捐款23万多。

  “我们对她不够了解,不好推荐”

  张颖说,她救助的350个孩子,均在学校就读。她一开始就很明确,“一定要上学,不上学就更没有希望了。这些孩子的心理是自卑和封闭的,要让他走出封闭,就得让他读书,树立信心,自我成长。”

  她最早曾为丁开玲姐妹的读书问题伤透了脑筋。丁开玲出生在阜阳市颍州区一个贫困农家。2003年8月,丁开玲在母亲患艾滋病去世后,不得不放下心爱的书本在家洗衣、做饭、喂猪、下地干活。妹妹丁开敏念完了小学,也没钱继续上初中。

  协会成立不久,张颖计划把丁开玲姐妹接到城里上学,一切费用包括学费、吃穿全由自己负担。 她未曾料到,很多学校将她们拒之门外。接连在6所学校碰壁后,张颖决定隐瞒丁开玲姐妹的家庭背景。在她的极力争取下,终于有一所学校同意在仅让校长和班主任知道实情的条件下接收姐妹俩。

  前一段时间,丁开铃姐妹参加了一部电影的演出。日生集团投资的《星光灿烂》剧组给参演电影的孩子10万元酬劳,引起了一场纠纷。

  参加拍摄的是丁开玲姐妹和丁香玉一共3个孩子。按照协议,摄制组资助两位父亲,丁香玉的父亲丁开峰和丁开玲姐妹的父亲丁华社一共10万专项资金,用于他们两家生产自救发展养殖业。这10万元钱由广东日生集团直接划转到“阜艾协会”。丁开峰找张颖要钱时,却遭到了张颖拒绝。于是他跑到北京,向剧组要来了一份证明,写明:“广东日生集团董事长邓培星已于8月4日把拾万元汇入安徽阜阳艾滋病救助协会,并委托阜阳艾滋病救助协会会长张颖同志把此款项交给丁开峰、丁华社。”丁开峰还将此问题反映到当地妇联。今年9月,张颖向丁开峰支付了4万元。

  记者向张颖了解情况,她说,当初的说法是10万元中,有4万给丁开峰的女儿丁香玉,4万给丁华社的女儿丁开玲姐妹,还有2万是给她自己的,已入了协会作为救助基金。

  此事虽已平息,却引起了不少人对张颖的不信任。全国妇联要求阜阳市妇联推荐本市年度十大人物,张颖落选。市妇联一位干部告诉记者:“全国妇联说你们应该推荐张颖啊,我们就说,我们对她不够了解,不好推荐。”

  今年8月,张颖带着30多个孩子到北京参加“爱无疆界”夏令营,见到了姚明。回来后,有孩子向家长投诉,姚明当时发给每位孩子400元生活费,可回到宾馆房间,张颖就向他们要回去200元,说要分给别的孩子。只有一两个孩子拒绝了她。

  记者随后找到了曾参加夏令营的女孩丁开玲。“姚明叔叔有没有给你们发红包呀?”丁开玲愣了两秒:“这个我不清楚。”再问:“有没有给你发钱,你怎么会不清楚呢?”丁开玲又想了一会儿:“没有!”

  记者再找到另一女孩邢沙沙,她没去参加夏令营,但她哥哥邢笑笑去了。被问到同样的问题时,邢沙沙兴奋地说:“哥哥拿钱回来啦!”记者再问:“拿回来多少钱?”邢沙沙伸出4个指头:“400!”

  采访张颖时,记者特意提出姚明是否给孩子发过钱的问题,张颖断然否认:“没有!他是不给钱的!不仅姚明没给,和姚明有关的任何人,应该都没给过一分钱。”

  “面对孩子的心灵,该有更多讨论的纬度”

  《中国妇女报》报道:张颖最喜欢听的一首歌就是《感恩的心》,她的孩子们也都会唱:

   我来自偶然像一颗尘土,有谁看出我的脆弱

  我来自何方情归何处,谁在下一刻呼唤我

  天地虽宽这条路却难走,我看遍这人间坎坷辛苦  ……

  报道说,因为这些孩子,张颖原先的事业没能有多大拓展,但在张颖看来,因为自己的帮助而改变了很多孩子的一生,也不能不说是另一份事业。

  正是这首《感恩的心》,令不止一位艾滋救助人士感到难以接受。

  12月3日,记者第二次在活动中心听到了孩子们在唱《感恩的心》。一个女孩站在当中,对着摄像机镜头,边唱边配合哑语表演。旁边坐着的一个小男孩也跟着唱起来。歌曲中间还有一句念白:“我是艾滋孤儿,但是我并不孤单,我是阜艾的孩子,阜艾给了我温暖。”

  “我觉得她的手法不太恰当,也可能是我自己的理念不为她所接受。”杜聪,这位一直进行民间艾滋救助的香港智行基金会主席,向本报记者谈到他参加张颖组织的活动后的感受。“那些孩子总是哭,说‘我是艾滋孤儿’,这种戏剧性的表演不利于给孩子更多的信心。艾滋孤儿和普通孤儿不同,他们还面临着社会歧视和偏见,要帮助他们逃离阴影,没必要的话就不要强化他们的身份,不要给他们贴上特别的标签。”

  “通常慈善事业最容易被人质疑的是财务问题。”经常做艾滋报道的中国特稿社记者林谷说,“但慈善的对象是孩子,慈善行为直接面对孩子的心灵时,就该有更多讨论的纬度。”

  11月26日,在张颖的家里,记者见到了3岁多一点的儿子徐明轩,他正在发脾气,把协会的一些材料扔得满屋子都是,甚至拿着棍子追打张颖,“妈妈,你为什么不要徐明轩了?”“妈妈没有不要你呀!”“那为什么你天天都不陪我?”

  在最初引起本报关注的高耀洁描述中,张颖是“一个做生意赔了的外省中年女人,后来自称大学毕业的成功女性”。

  张颖向记者自我介绍,她从安徽大学本科毕业后,到外交学院英语大专班进修了三年英语,1993年毕业。记者立即用英语问她:“你的专业是什么?”连问两遍后,听不懂的张颖说,英语她已多年不用,不记得了。

  张颖说,在外交学院学习时,她认识了李宁的妹妹,回到阜阳后,就做起了李宁服装专卖店,由是开始了一系列生意。

  在创办“阜艾”时张颖共拥有多少资产,外人不得而知。张颖被问及此时,只含蓄地笑笑说:“说百万千万的,也不好说。你光看我在人民路那套商铺房,就值300多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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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话张颖: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肯定你

  不同艾滋病救助团体背后的微妙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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