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中心新浪首页 > 新闻中心 > 国内新闻 > 《人物》杂志专题 > 正文

当我面对触目惊心的情景


http://www.sina.com.cn 2006年07月21日15:06 《人物》杂志

  当我面对触目惊心的情景

  当我回首往事的时候,知道自己自从八年前第一次抵达凉山,就注定要与那里结下不解之缘,注定要一次又一次踏上那条漫漫长路。有一种呼唤,来自内心,很难抗拒。自从走进凉山,我听到了那声音,我唯有放下一切,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有一幕情景刻骨铭心:1997年我作为“中国百名记者志愿扶贫团”成员采访凉山,8月11日那天,我们在海拔3000米的高寒山区冷得发抖,不久抵达海拔300米的干热河谷地带,气温高达摄氏45度以上,脚下的石头烫人。“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的恶劣环境由此可见。就是在这样的大山里,我们看到了一个个用茅草搭起的窝棚,里面居住着从海拔3000米以上的山寨里搬迁下来的农牧民,孩子们一丝不挂,肚皮鼓胀胀的,那是营养不良的显著特征;婴儿扎在母亲的怀里,一边啜泣一边吮吸着干瘪的乳头,女人们以破烂的衣服勉强遮体……我心情沉重得不想开口提问,我甚至不忍心知道当地人生存的细节。当时,凉山金阳县扶贫办主任万太全在场,我向他问了一个本来不应当由他来回答的问题:“您认为我们能够在本世纪内消灭贫困吗?我们能够做到不把贫困带入21世纪吗?”没想到他立即毫不犹豫地回答了我的问题,他的答复连同他痛心疾首的表情足以让我记一辈子:“你看看眼前这些人,他们就算能活上三辈子,他们也脱不了贫!”这句话真像一把刀,插在我的心上。面对触目惊心的情景,我半晌一言不发,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么好吧,就让我尽此一生为凉山脱贫而努力。”

  我何尝不知道,面对凉山的贫困,我即使倾尽生命,所能做到的事情也无异于杯水车薪。几年来,我不断听到种种质疑:在一个饥寒交迫的地方发展教育,是不是异想天开?为什么不去追究贫困的根源?你所做的事本应由政府来做,你以为你是谁?某些人的一餐饭可以让凉山百姓过一年,你费尽辛苦到底为什么……我要说的是:当我面对那些断粮的家庭,我的眼前只有在饥饿中挣扎的生命,而生命对于所有的人来说都是同样宝贵;当我面对那些因为交不上学费而哭泣、在学校里一天只舍得吃一餐的孩子,我的眼里只有那些孩子,他们需要刻不容缓的救助,这是没有走进凉山的人所难以想象的,我只想尽力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九进凉山,每当独自启程,总会有孤单和伤感从心头漫起,挥之不去。此时在我的身后是亲人的牵挂和忧虑,他们知道那里山高路险、环境恶劣,有泥石流、山体滑坡、洪水、瘟疫……在我的前方则是漫长、辗转又艰辛的旅程,天津——成都——西昌——布拖……飞机、火车、越野车……30多个小时日夜兼程,把五千里路抛在身后,然后,马不停蹄地回访希望小学,走访受读者资助的贫困生以及他们的家庭、学校,把助学金一笔一笔地送出去,穿越几十里乃至上百里山间土路抵达高寒山区,把赈粮发到农牧民手里……

  能望见天堂的窗子

  2005年10月14日上午,在凉山布拖县洛古乡海拔近3000米的高寒山区,我和报社的两位同事及当地人一起向建在山顶的村级小学进发。我虽然已经屡次经历过高山环境的考验,而这一次的感觉却很糟糕,每走几步,都要停下来急促地喘息,胸口剧烈疼痛,两腿沉重得像灌了铅。同事由于高山反应严重已经退回山下,走到中途有人劝我说:“停一会儿吧,你的脸色白得连一点血色都没有了,连嘴唇都是白的。”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面临极限的挑战,仿佛随时会抛锚。但我没想过要退回,我不允许自己不能到达山顶,我不允许自己不能看到山顶上的学校,因为我已经向捐资翻建学校的读者承诺:代他们考察建校情况,拍下照片回复。

  当我终于到达山顶之后,看到了那座崭新的校舍。我用手机把电话打到山西,告诉捐赠者:“学校建得很好,我们还将为那些坐在泥地上读书的孩子购置桌椅,不久之后所有孩子将迁入新校舍……”

  八年前,我的“凉山纪行”系列报道见报之后,难以计数的读者在书信、电话里对我说:“请你告诉我们,应该为凉山做什么?应当怎么做?”七年前,我通过报道与读者达成共识:“希望在教育。让凉山多一个孩子读书,凉山的未来就多一份希望。”八年多来,我与众多读者彼此信任、彼此忠诚地履行承诺,丝毫不敢懈怠。

  进到凉山,火车要运行整整一夜。因为沿途居住的人太穷,车上可能发生偷盗抢劫的事情,整整一夜,我把背包抱在胸前。背包里装着受资助贫困生的全套资料,包括他们的助学申请表、学业成绩单、自传,还装着一笔笔数额不等的捐款。背包里的一笔笔助学金将由我代替读者亲手交到凉山孩子手里,背包里的善款也将换成赈粮装满一辆辆卡车,由我代替读者送到大山深处断粮已久的家家户户。火车穿行在山间隧道里,海拔不断地上升、上升,隧道的那一端是另一个世界:几近原始的生存状态,许多地方不通路、不通电、不通邮,人们不会讲汉语,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但是,我胸前的背包真真切切地告诉我:那不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八年多来,我经历过许多别人无法想象的艰难:希望小学300多个孩子面临失学,5000美元助学金支票在邮寄过程中意外遗失……每当我一筹莫展,就会有读者及时出现,共渡难关。太多的巧合使我惊诧:读者,你如同上天派来的使者!四川省扶贫基金会副会长何世义陪我九进凉山,他老人家做了一个统计:自从1997年以来,读者委托我送到凉山的捐款和物资已近百万元,受到持续资助的贫困生超过800人,得到粮食和衣物的人则难计其数。而我最看重的是这样一笔财富,它始终无法用数字来体现——

  八年前的照片上,我与受读者资助的孩子们在一起,我把瘦弱矮小的他们搂在怀里。七年后的今天,那些孩子围绕在我身边,他们已经比我高出半头甚至一头,如今他们用健壮的手臂抱住我的肩。他们当中有许多人已经毕业于师范院校,回到家乡成为教师。

  如今在凉山,有越来越多的孩子正在接受读者的资助,他们在写给我的信中这样说:“以前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当我听您讲述读者故事的时候,当我接过助学金的时候,我第一次切身体会到爱是那么真实。”“我除了泪水,什么都没有。我是孤儿,长这么大,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被爱、被尊重。”“我不喜欢哭,但是我感动了,也流泪了,我觉得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爱、是真诚、是信念。我希望我有能力的时候去帮助别人。”

  让我感动至深的是,读者不仅委托我把他们的爱送到凉山,他们也把真挚的爱给了我:去年9月,在我第六次进凉山之前,一位姓丁的读者送给我一份短期人身保险,她说:“你每次进凉山都要承担一定的风险,人身保险毕竟是我们规避风险的一种方式,我盼望你平安归来。”那张编号为70661的保险卡,我一直珍存着。另一位姓李的读者在我动身之前汇过来两笔钱:一笔汇款为两万元,委托我为凉山民族中学50名贫困生颁发助学金;另一笔汇款为两千元,要我用来善待自己。她说:“你每次进凉山都会病一场,这点钱用来一路上补充营养。凉山冷,出发前再为自己添几件保暖的衣服。”

  八年来,有多少读者以至诚的心情参与到捐助凉山的行列,在此难以一一历数。所以每进凉山,无论多么劳累,每到一地,面对那些受到资助的学生、得到救助的孤儿、领到赈粮的特困家庭,我必定要对他们讲述每一笔善款、每一批粮食、衣服、食品、文具、体育器械的来历,本报读者、海外慈善家、我的朋友及大学同窗……在那片遥远的大山里,我一遍遍重复着他们的名字,讲述他们的故事、讲述他们委托我做事的初衷和心愿、讲述他们对别人的苦难感同身受的人类情怀,传递一种他们渴望长存于世间的精神财富,让善良和智慧如同种子生生不息……当我讲述他们的时候,我的感觉是用手推开了一扇扇窗子,从每一个窗口都望得见天堂,有阳光倾泻进来,有希望流淌过来,浸润着沉陷苦难的生命和写满绝望的眼睛。

  凉山民族中学一个受资助的女孩,名叫刘应梅,三年前她刚刚受到资助的时候,处于生活拮据和学业成绩上不去的双重压力之下,如今她已跃居全校第五名,性格及精神状态也焕然一新。她和凉山许多孩子一样,平时写给我的每封信都这样署名:“您远方的女儿”、“爱您的孩子”、“在您的呵护下成长的孩子”、“您的孩子和朋友”……小梅的家住在凉山会理县偏远的山寨。暑期里,小梅一有空儿就上山采集野生

木耳,为此不知她走了多少路,爬了多少坡,采到一些就会高兴地带回家,晾在院子里。到了暑假结束,干爽爽的木耳已经攒够了一大包。返校那天,小梅把木耳背在肩上,背了五百里路到达西昌,径直走进邮局寄往天津。我打开邮箱,一朵朵木耳还泛着山野的气息,在我眼里,这是我平生所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这份礼物应当由我用双手捧着献给读者,因为你们最有资格领受这纤尘不染的爱。

  为什么没有放弃?

  这是来自读者的提问:“多年来,你经历过那么多的困难和艰险,你想过放弃吗?”

  我立即如实回答:“想过。”

  八年多走过的路,误解、伤害、委屈、泪水、意想不到的困难和波折、一筹莫展的时候……我并不坚强,不止一次地想过放弃。

  2003年9月11日的中秋之夜,我是在通向西昌的火车上度过的。火车启动之后,我用手机打通了家里的电话,听到女儿稚嫩的声音,那一刻,真想归去。四川省扶贫基金会副会长何世义已年过七旬,九次陪我进凉山,在那年的中秋节夜晚,他老人家细心到把

月饼带上火车,用餐刀切成小块,又在上面叉了牙签,放到我面前的小桌板上。至今我仍然可以看到那情景:火车在轰轰隆隆地穿越山间隧道,一盘小块小块的月饼在眼前晃动,虽然心存感激,可是我竟然一口也咽不下,对女儿的挂念充满我心。那样的时刻,真想放弃,真想归去。

  为了节省时间,每次进凉山,我总会在夜里启程,乘上从成都开往凉山首府西昌的火车。当火车驶进凉山境内,我的全部身心就会被凉山所占据,而属于个人的一切则完全忽略。当我置身在贫穷学生当中,当我面对断粮已经数月的家庭,当我面对无依无靠的孤儿,当我面对衣衫破烂、光着脚板走路的老人和孩子,当我把助学金、赈粮、助养金、衣服、鞋子放到他们手里……我是那么清楚地意识到,坚持或放弃,就个人来说选择其一似乎很容易,可是当我的选择与那么多人息息相关——我的选择关联到那些孩子是否饿着肚子读书、关联到他们是否继续留在校园,关联到那些家庭怎样度过漫长的饥荒,关联到那些孤儿怎样活下去……我这样说,并不是说我自己的存在对于别人来说有多么重要,不是这样。当我意识到一个人的选择不独属于自己,当我意识到一个人的生活态度其实与他人的命运休戚相关,我又怎么可以轻言放弃?不管有多少理由告诉自己不必为此而付出,不必为此承受什么,当我知道我已经站在一座桥上,这座桥联结了凉山的穷苦人与山外的有识之士,我又怎么可以轻易转过身去?

  相关专题:《人物》杂志 


发表评论 _COUNT_条

爱问(iAsk.com)

 【评论】【收藏此页】【 】 【多种方式看新闻】 【下载点点通】【打印】【关闭
 


新闻中心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010-82612286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Copyright © 1996-2006 SINA Corporation, All Rights Reserved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