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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北纬17度--记者走访越战时期非军事区


http://www.sina.com.cn 2005年05月19日18:35 南方周末
穿越北纬17度--记者走访越战时期非军事区

  17度线附近,一位乘客透过铁丝网格观看窗外景色。河内至西贡的“印度支那干线”铁路建成于法殖民时代,因越战而中断,直至1976年才重新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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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北纬17度--记者走访越战时期非军事区

北纬17度,贤良江(边海河)上的贤良桥


穿越北纬17度--记者走访越战时期非军事区

越南-老挝边境附近“胡志明小道”旁的布鲁族儿童


穿越北纬17度--记者走访越战时期非军事区

溪山美军基地。越战最血腥的1968年溪山战役发生于此


  ●编者按  

  今年是越战结束、越南统一30周年。

  1954-1975年,越南以北纬17度为界,分裂为南越和北越。本版文章记述了作者在战争结束30年后对17度线“非军事区”的观察。  

  穿越非军事区

  从昆明到河内,河内到顺化,南下的旅途上,我时断时续地阅读保罗·塞罗克斯的《铁路大巴扎》。列车逼近17度线时,手中书页刚好开始出现Hué(顺化)和Dànang(岘港)的地名。我恍惚觉得,自己正坐在30年前的火车上,同满车越南人,还有整一车皮顺化出产的蔬菜,咣当咣当地开往岘港———“铁路沿线只见空荡荡的高炮阵地,仅存骨架的陆军营房,残烂不堪的道路。一切都表明,美国人的战略方针算是完蛋了。”

  那是1973年的冬天,战事尚未完结,而美军已从南越撤出。用尼克松总统的话说,越南战争需要“越南化”,意思是,要让越南人打越南人。尼克松信誓旦旦地说,凭借美式装备和训练,南越军队完全有能力把越共阻挡在北纬17度以北。但实际情况是,美军走后,美国人扶持的南越立刻颓相毕露,只等着北越突破17度线,占领全国。

  车窗外,天光渐暗。我放下书本,透过铁丝网窗格眺望广平、广治两省交界处的土地。荒野里嵌着小块的耕地,稀落的农舍,不见森林,不见高大的树木。越战期间美军飞机在这一带洒下数千吨橙色剂(落叶剂),目的是杀灭原始森林,使越共无处藏身。这种化学物质给越南北部、中部的生态环境造成难以估量的破坏,它在土壤中存留半衰期大约是20年(在人体和动物体内残留时间略短),战争结束30年后的今天,橙色剂腐蚀过的土地终于重新长出植被,但谁都看得出来,那只是一抹稀薄浅淡的新绿。

  或许因为光线昏暗,我来不及辨识边海河的确切位置,列车已穿过17度线,进入昔日的南越地界。

  边海河,又名贤良江,基本与17度纬线重合。1954年法国结束对印度支那近百年的殖民统治。按《日内瓦协议》规定,北纬17度为越南临时军事分界线,法军完全撤出边海河以北区域,共产党军队撤出边海河以南区域。协议还规定,军事分界线设立两年后,越南全国普选,实现国家统一。但后来的事实是,普选始终没有发生。临时军事分界线变成了长久的“一国之内的国界”,直到1975年为止。17度线以北是“越南民主共和国”,以河内为首都;17度线以南是“越南共和国”,以西贡为首都。

  17度线,是国土狭长的越南“身体”中段最苗条的“腰部”。从西端的老挝边境到东端的南中国海,全长只有50公里。以边海河为界,南北两侧宽各5公里的范围内,理论上双方不设兵力,因此又称DMZ(非军事区)。1955年法国远征军撤离印度支那,美国势力介入南越,50×10公里的DMZ遂成全球冷战前沿;到1965年美军正式登陆越南,这道“楚河汉界”又升级为战争“震中带”。

  越战最惨烈的几次战役几乎都发生在DMZ南侧不远的地方,9号公路附近。

  火车经过9号公路上的交通枢纽东河镇,继续向南,不多久就出了广治省,进入承天-顺化省境。我在顺化下车。

  《铁路大巴扎》说,1973年的顺化城里闻得到战争的味道。我闻到的是街边夜排档飘出的牛肉米粉和薄荷、柠檬的香气。

  DMZ主题公园

  我们一行共八人,加上司机和导游,从顺化北上DMZ,作战场一日游。在小巴上,导游先向大家宣布纪律:因DMZ地下至今埋有大量炸弹和地雷,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一律听从导游指挥。然后他让每人自我介绍。结果计有三名法国人,及澳大利亚人、中国人、美国人、日本人、英国人各一。待我们自我介绍完毕,导游笑眯眯地说:“我们越南人,和中国人打了一千多年仗,和法国人打了一百年,和美国人打了十年--不单是美国人,也包括澳大利亚人;第二次世界大战,和日本人也打了好几年。”

  满车人面面相觑,自嘲地笑着。美国人对英国人说:“看来这里惟独你不是侵略者。”那英国人连忙谦虚地自揭老底:“不不,日本战败后,是英国把法国人带回到了印度支那……”

  那段历史我也读过一点。1945年日本无条件投降,依照波茨坦公告,印度支那北纬16度以南由英军负责解除日军武装,16度线以北,由中国军队(滇军卢汉部)入越受降。在南方,战后混乱的局势令英国人非常头痛,无心久留,于是和法国人达成幕后交易,把西贡转让给法国武装组织,为法殖民主义者卷土重来铺平了道路。

  此刻,公路前方即将出现的,不是1945年的北纬16度,而是1954到1975年的北纬17度。

  我们到达边海河时,一条小渔船正慢悠悠地滑过水面,河上横着一座禁止机动车辆通行的木桥,与新建的公路桥并驾齐驱。木桥叫贤良桥,越战时被南越炸毁,现在这座是越战后期重修的。导游告诉我们,旧版本的贤良桥,北边的一半漆成了红色,南边那一半漆成黄色,颇有共产世界与“自由世界”迎面对峙的象征意味。

  一座灰色水泥纪念碑立在岸边洼地里。碑身的一面刻着阮爱国(胡志明)语录,另一面刻着两个日期:1954年7月20日,1975年4月31日。显然是一座北纬17度线纪念碑。碑下是个难看的基座,一尊持枪而立的人民军战士像,脸上身上沾染了点点污迹。这个宁静而荒凉的地方,像是被人遗忘了似的。

  在来DMZ路上,顺化至东河的半道,我们看到一处天主教堂残骸,炸得只剩一个空壳,布满弹孔。一头耕牛在废墟前安详地吃草。导游说,这座教堂就是广治市留下的全部遗迹。他说,你们能想象吗,广治省的首府,整个城市就这样从地图上抹去了。

  我们从东河往西,顺着9号公路朝老挝方向开,去看几处著名的美军基地和战场遗址———石堆山,溪山,以及别名为“肉饼高地”的937高地。公路蜿蜒着进入山区。这一带是山地部族的地盘,主要是高棉语系的布鲁-云乔族。远处的山包上缭绕着烧荒的浓烟,说明这里的山民至今仍在采用“刀耕火种”、轮歇栽培的古老生产方式。

  1965年美国全面出兵越南以前,美国中央情报局曾派遣小股特种部队渗入这一带山林,在少数民族中培养“反共防暴”的所谓“第三种势力”。

  我们在一个叫做“菠萝蜜村”的布鲁族村寨稍停片刻。车子刚停稳,就拥过来一群嚷着“money,money”要钱的小孩。村里的民居多是竹木结构的干栏式楼房,竹编篾子做成的墙体,下层架空,堆放柴禾杂物,上层是住屋。导游指着绕村而过的一条土路说,那就是著名的“胡志明小道”。越战中,来自北方的军用物资源源不断地通过这条秘密供给线,流向在南越活动的越共人员。“胡志明小道”的存在,使阻隔南北的DMZ形同虚设。小道有相当一部分穿过老挝丛林,所以当年美军飞机往老挝境内投下的凝固汽油弹,密度甚至超过了越南。

  著名的溪山美军基地距老挝边境仅19公里。现在这里是一个黑胡椒和咖啡种植场,路边民房几乎每家每户都贴着“福”、“寿”字样的门纸,似乎此地颇受汉地文化的影响。这使我想到,一天前路过的18度纬线附近区域,即是法国汉学家伯希和与沙畹考证认定的州———公元八世纪末年(唐代)中国最南行政区。汉字在汉代就已传入交趾(越南北部),在越南一直通行到1918年,直到法国殖民者成功地将拉丁化的越南“国语字”(由17世纪葡萄牙耶稣会传教士亚历山大·罗德创设)推广开来为止。

  溪山看上去有点像一个小型的越战主题公园。溪山战役陈列馆内有题为“约翰逊总统请看,惊恐万状的美军士兵”的老照片,有从美军士兵身上缴获的证件、军装、铭牌:“小约翰·施耐德上士,美国海军陆战队,71年5月15日入伍”。2寸黑白相片上的小约翰,笑容满面,牙齿洁白,脱下的军装整整齐齐叠放在玻璃柜台里。

  陈列馆外停放着美军CH-47型飞机残骸。几个当地孩子围上来,扯我们的衣襟:“子弹壳!打火机!便宜!”

  黄澄澄的美军用Zippo打火机躺在男孩的掌心。我无从判断这件战争古玩的真伪,但我很快看清了金属表面上的铭文:“溪山,越南,68”。

  1968年的溪山,被媒体报道形容为“溪山地狱”。越战最血腥的溪山战役于1月21日爆发,由北越发起进攻,战役持续75天之久,以美军和南越胜利告终。美国人万万没有想到,尽管越共为溪山一役付出了上万生命,北越打这场仗的目的只是为了牵制敌人,为在一周后突然向17度线以南发动“新年攻势”打掩护。

  从DMZ返回顺化的路上,众人无话。导游忽然站起身来,笑眯眯地说,该轮到他向我们自我介绍了。“我是幸运的。”他说,“我1970年出生,就生在9号公路旁的兵营里。当时父母在军中做后勤工作。我小的时候,人们都叫我‘军营里的孩子’。我是幸运的,因为我5岁那年战争就结束了。本来像我这样的孩子是没有可能上大学的,因为我父母曾经为美国侵略者做事。但我是幸运的,1986年我16岁,越南革新开放了,我得到了上大学的机会。今天我能够为你们当导游,我是一个幸运的人。”

  不断降低的纬度

  对于我们这一代———生于越战年代的一代人,越战大概是集体记忆里或深或浅的一道背景:是小时候看过的连环画《阿福》,是一枚比我年长几岁的“支持越南人民抗美爱国正义斗争”8分邮票,是成年后从《猎鹿人》、《早安,越南》、《现代启示录》获得的视听冲击。

  大约十年前,与我年龄相仿的英国人亚历克斯·加兰在小说《海滩》开头写下这样的句子:

  ……在湄公河三角洲嗑药;用来复枪管吸大麻;直升飞机喇叭震耳欲聋地播放歌剧;曳光弹划过水稻田;晨间空气里凝固汽油弹的味道。久违了。

  久违了。我懂得加兰的意思。我们这代人对越战的全部认识就是这类二手的、戏剧性的画面,它来自传媒,来自夸张的文艺作品。

  如何描述战争,如何言说历史,对象和语境非常重要。1975年越战结束,南方可能是“解放”也可能是“沦陷”;公元10世纪越南脱离北方统治建立大越国,在史籍里,它可能“独立”了也可能是“重新沦为蛮族”。全看是谁在说话,对谁说话。

  在越南,我多次听人说起那句“越南人和中国人打了一千年,和法国人打了一百年,和美国人打了十年”的名言。越南人以此表达他们豁达的历史观,这一点当然是非常令人敬佩的。

  然而这话也让我想起这片苦难国土上的另一个已经被人遗忘的国家。它的名字叫占婆(Campā),是一个深受印度文化熏染的文明古国,语言属马来-波利尼西亚语种,中国古籍中先后称之为林邑、环王和占城。在越南我似乎从没有听人提起,越南和占婆的战争也曾持续差不多一千年之久。

  北纬18度线附近的横山(法国人称“安南门”)曾是唐朝的南极,也是占婆国的北极。那时候中国和占婆互为邻国。大越国建立后的历史,一方面主要是与北方抗衡,另一方面则是向南扩张。而占婆的历史,就是一部不断丧权失地,向南退缩的历史。

  公元11世纪,占婆国北疆退至北纬17度附近古称“因陀罗补罗”的地方;14世纪,退至顺化以南“阿木喇补”地方;15世纪,退至14度线以南的“佛誓”;1611年,继续退到今芽庄北郊的华列拉海岬,古称“古笪罗”

  的地方;至1653年,退到了12度以南今宁顺省藩郎-塔占一带,古称“宾童龙”的地方……最后,在越南阮朝明命(1820-1840在位)年间,占婆从地图上彻底消失。亚洲大陆上惟一具有大洋洲特征的古代文明就此灭亡了。

  顺化以后的旅程,从北纬16度线上的岘港到湄公河三角洲所在的北纬10度,我仿佛重走了一遍古占婆走向亡国的千年历程。

  在岘港,我没有去看著名的中国海滩———战时的劳军服务产业中心。中国海滩是美国大兵的世外桃源,“啤酒、大麻、女孩”应有尽有,大兵们在这里休养调整,或是尽情放纵,然后,被飞机运往另一个世界,那个充满迫击炮的轰响、凝固汽油弹的耀眼闪光的死亡世界。

  1858年法国军舰在岘港登陆;1965年美国军舰也是在岘港登陆。1975年3月27日,北越突破17度线,兵临城下,岘港弥漫着末世的气氛。出于人道考虑,美国“世界航空公司”总裁戴利置政府禁令于不顾,从西贡调拨两架波音727客机到岘港救援难民。第一架飞机在岘港降落时,大约1000名南越军民争先恐后冲向飞机,士兵用来复枪互相射击。一位母亲见自己登机无望,把手中的婴儿抛给了正要挤进舱门的乘客。飞机起飞时,许多人扒着舱门、滑行轮紧紧不放……这架727,最终掉进了南中国海。

  越南战争,被称为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一场“肮脏的战争”。从美军登陆到南越败北———败给北方,陷入越战泥淖的美国损失了5.8万条生命,而越南的死亡人数达300万。

  苦难令人触目惊心。但苦难又是浅薄的,它不能长久地打动我。能够感动我的,是人的创造。

  岘港城南,岘江的左岸,有一座法属时代的建筑,设计得非常别致,四面通透,像一座祭坛。它就是东方艺术史家巴芒蒂埃亲手设计的占婆雕刻艺术馆。在那里,我终于见到了神往已久的“茶桥的舞者”。这个一千年前脱胎于红砂岩的舞女,身披珠串,姿态诱人,表情却是恬淡平静的,嘴角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甚至带有一点嘲讽的味道。茶桥(占婆国古都,史称“僧伽补罗”)的城池、神庙,连同它所属的国家和文明,早已湮没在了历史的荒原中,然而这舞者,还是那样漫不经心地,继续微笑。

  这微笑,令我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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