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对话广东第一女巨贪：贪欲是很可怕的事情

　　2002年10月8日，深圳市人民检察院以涉嫌挪用公款，对深能源原董事长兼党委书记劳德容立案侦查；2003年9月5日，深圳市人民检察院以劳德容涉嫌受贿、挪用公款、滥用职权、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提起公诉；2003年9月26日，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劳德容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3年来，在失去了人身自由、摆脱了权力怪圈、远离了功利心后，此刻的劳德容在做些

什么呢？

　　狱中对话“广东第一女巨贪”

　　劳德容在任职期间，收受贿赂940余万元,挪用公款1300余万元。她擅自决定将公款港币2200万元借给香港某公司使用。个人拥有不明来源财产4300余万元，劳德容共计涉案金额超过6000万元，2003年，她被媒体称为“广东第一女巨贪”。

　　3年过去了，在失去了人身自由、摆脱了权力怪圈、远离了功利心后，劳德容近况如何？2006年4月18日，在广东省女子监狱，《民主与法制时报》特约撰稿见到了这位昔日拥有80多项荣誉、领导着总资产达150亿元企业的女强人。此时，她的身份仅仅是一名罪犯、一名服刑人员。

　　看重个人功劳导致犯罪

　　场景：监狱的队列训练

　　教官：下一个科目，蹲下与起立，蹲下！

　　劳德容：报告警官，罪犯劳德容因为腰不好，不能蹲下。

　　教官：那好，起立！

　　昔日曾经风光无限的劳德容，此时看上去有些朴实，也比3年前媒体上的照片瘦了一些。虽然年逾花甲，精神却是不错，她的气质使人在女犯中很容易认出。

　　记者(以下简称“记”)：你现在觉得自己算是一个女强人吗？

　　劳德容(以下简称“劳”)：对女强人这个词，在入监以前也有媒体问过我，我不喜欢这个词，在我印象里，一说到社会上的女强人都是那种很强势、咄咄逼人的样子。我不太喜欢那样。常言说有两种人，一种是脚上绑大锣，走到哪儿响到哪儿；另一种是脚上绑稻草，走到哪儿歇到哪儿。我希望自己不管在什么时候能成为前一种人。当今的社会，女人担负着比男人更多的义务，在这样的情况下，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女人肯定要付出更多。

　　记：当时作为大型企业的领导，你有没有优越感？

　　劳：当时自己觉得很自豪也很骄傲。那时完全从零开始，政府让我去组建能源集团，没有资金，任命之后白手起家，最后搞得这么大，这是展示自己才华的机会，也是我一生最大的荣幸和成就。

　　记：你觉得在企业发展过程中，你个人功劳占的比重有多大？

　　劳：在入狱前，我把个人功劳看得很重，认为深能源就是我一手搞起来的，这也是导致我犯罪的一个原因。可以说，看重个人功劳导致我犯罪。现在我才觉得个人的力量有，但不是主要的，如果没有政府的支持，没有国家的信任，你融资是融不到的。但当时冲昏了头脑，忘乎所以。

　　记：作为一个大型企业的一把手，你在这个位置上会不会面临很多诱惑？

　　劳：作为一个掌门，掌握了很多社会资源。既然有这样的权力，你就可以得到很多利益，这就是诱惑。这是很惨痛的一个教训，本来60岁退休，还差一年都不到了，应该说可以画一个很圆满的句号，结果没有抵制住诱惑。

　　临退休犯罪是这辈子最大败笔

　　场景：课堂上听教官讲课

　　教官：劳德容，你回答一下罪犯的基本权利有几条。

　　劳：罪犯的基本权利有八条，有辩护、申诉、控告和检举等权利。

　　教官：回答非常好，坐下！

　　记：你觉得在你的人生履历当中最成功的是什么？最失败的是什么？

　　劳：没有工作就没有我劳德容，我觉得工作中有最大的乐趣，觉得这一辈子没有枉自过来。最不成功的就是在临近退休的时候，触犯了法律，也是这一辈子最大的败笔。

　　记：说说你出席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的情况。

　　劳：那是在1995年，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在北京召开。我作为世界妇女代表出席，在会上还发了言，做了一个演讲，关于和平与发展是当今世界两大主题。

　　记：现在改造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时常想起以前很风光的时候？

　　劳：偶尔也想起，但现在想得很少，更多的是需要我去面对现实，成也好败也好，都已经过去了。以前接触的都是一些高素质高文化的人，还有一些政府官员，而现在和我睡在一个屋里的各种罪犯都有，如职务犯罪的、涉毒的、涉淫的、暴力的。年龄也是有大有小，大的比我还要大，小的刚从少管所过来，刚满18岁。这种群体我过去从来没有见过，也从来没有接触过，更没有在一起生活过，现在都在一起了。我现在每天协助干警组织犯人学习三字经，给他们讲三字经里面的小故事，因为这里面的文盲也比较多，年纪大的和不识字的比较多，给他们讲故事、念报纸，这样日子过得能充实些。

　　犯罪与59岁有关系

　　据监狱干警介绍，监狱的内务要求比较严格。打背包、个人物品摆放，包括叠衣服都不像在外面那么随意，所以刚来的时候可能比较难适应，但劳德容还是能很认真地去学。

　　劳德容在与记者的对话过程中，努力保持着一种轻松坦然的状态，但仍能使人感觉到她笑容背后的无奈。已是步入暮年的老人，她弯腰打扫厕所的背影让人顿生怜悯，可是今天这样的结局，又是谁造成的呢？

　　记：你入监以前干过这些活吗？

　　劳：没有，或者说很少。以前早上起来一直到晚上回家，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家务事全交给保姆做，买菜啊，煮饭啊，打扫卫生啊，洗厕所啊，这些根本没搞过。但在这里都要搞，而且现在很熟练。这整个地面都要擦，地上不能有一根头发、一片纸屑。今天我值日，要摆一条线，被子一条线，毛巾一条线，每天都要检查。

　　记：花了多长时间来适应这种生活？以前的被子能叠得这么整齐吗？

　　劳：适应了半年。以前在家里睡那个席梦思床也不叠被子，起来掀开被子就走了。

　　记：听说你曾经在自己快退休的时候算过这样一笔账，如果自己退休了，每个月的收入就只能有多少多少钱？

　　劳：那时想的更重要的事不是钱的本身，而是没有权力了。你也不能照顾别人了，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去调动这些社会资源了。这一块是利益，因为你支配着一个物质采购的权力，在这个过程中，你就可以来决定买谁的和不买谁的。

　　记：当时没能抵制住诱惑和年龄有关系吗？

　　劳：应该是有关系，当时59岁了，我们局级干部60岁退休，想到快退休了要画个句号，思想上潜意识里面有一个快到点了，车到码头船到岸了。

　　记：这是你们从外面带过来的书还是监狱发的？你都喜欢看些什么书？

　　劳：这里头有一部分是我带的，有一部分是我买的。我喜欢一种是历史书籍，比如说这本《中国五千年文化经典》，它能让你在历史长河中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再一种就是修养的书和哲理方面的，最后就是身体健康方面的。

　　记：当时有媒体报道你是年薪百万，是这样吗？

　　劳：年薪百万是后来。随着企业效益好，水涨船高，我的收入也增加了。

　　记：既然当时年薪百万，那为何还不能抵御诱惑，要那么多钱你怎么去花呢？

　　劳：第一是觉得社会上都是这样，不拿白不拿；再一个是觉得快到60岁退下了，以后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第三更重要的是当时我法制观念淡薄，总觉得国家没有损失，企业没有损失，私人之间的相助和给予，不要白不要。

　　记：那事实上国家受损失了吗？

　　劳：应该说它破坏了一种竞争的公平。

　　越是受限制越觉得自由可贵

　　是监狱午餐的时间了，劳德容却在干警的带领下往医务室走。原来，她患有糖尿病和高血压，每次餐前都要服药，而在监狱里，药品的管理十分严格，必须按时按量领取。

　　在跟劳德容接触的过程中，她一直呈现出一种积极乐观的状态。听干警说，刚刚入监时，劳德容的母亲因病去世，那时的劳德容情绪十分低落。

　　记：每次吃饭的时候到教官这里来领药吗？

　　劳：是的，每天。我们的药品管理很严格，不让犯人自己拿药。这是我治糖尿病的药，我有糖尿病和高血压，每天就着第一口饭的时候吃。

　　记：我听说在你入监之前是比较恐慌的，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劳：当时对监狱不了解，在小说、电影、杂志上看到的，监狱就是高墙、电网，充满了阴森和恐怖。进来以后感到这些顾虑都是多余的。这里各种权利能得到保障，但是行动上是要受限制的，比方说上个厕所都要报告，一举一动都要接受严格管理。开始不习惯，后来我一想，这就是惩罚。要是让你感到舒服，那是什么监狱啊！如果那样监狱就没有惩罚的功能了，监狱就应该让你感到痛苦，让你感觉是在还债在赎罪，这样你下次还进来吗？越是受限制越觉得自由可贵，更渴望出去，出去以后就不会再来了。这样，社会上每个人都不再犯罪了，社会也就安定了。

　　记：听说你母亲去世时，你情绪十分低落？

　　劳：我妈妈并不知道我入监的消息。知道她去世，我心里很难过，她是一直以我为荣、为骄傲的。

　　记：她是带着对女儿的这种自豪离开这个世界的？

　　劳：是的。最疼爱我的那个人走了。当时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忠不孝的人，不忠是因为触犯国法，对国家不忠，不孝是母亲就我这么一个女儿，她临终的时候我还不能去送终，所以感到心里很难过。可是想想，这种痛苦就是自己造成的，自己种下的苦果，终归要自己来尝。

　　人的贪欲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场景：心理保健操时间

　　劳德容正在参加排练，她显然已经融入了这个特殊的群体。保健操的配乐是欧阳菲菲演唱的《感恩的心》：感恩的心，感谢有你，伴我一生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感恩的心，感谢命运，花开花落我一样会珍惜……

　　入监两年多的时间里，劳德容的丈夫和孩子每个月都会来探望一次，对劳德容来说，这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说到动情处，劳德容终究还是没能控制住一直强忍的泪水。

　　记：你曾经作为公司的领导、一个妻子、一个女儿、一个母亲，你觉得自己扮演哪个角色是合格的？

　　劳：应该说我都想扮好，但是实际上这些都没有做好。虽然我把这个公司搞起来了，搞得也不错，但是最后这一笔是败笔，给公司带来不利影响，也使我们的员工蒙羞，想到这些心里很难过。在家庭，过去我太少关心他们。母亲体弱多病，也没有很好地去孝敬服侍她老人家。两个孩子也没有很好地去教育他们，我丈夫也是经常忙工作，离多聚少。所以自己在这方面，心里觉得很欠他们的。

　　记：你入狱以来，有什么感悟吗？打算怎样安排今后的生活呢？

　　劳：入狱3年来，现在觉得人的贪欲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人一定要知足。人的一生就是这样，你不能永远是顺利的，本来应该是活得更简单一点……我现在感觉到很多东西都是身外物，过去自己刻意追求都是错误的，如同一场梦一样。60岁，是我的人生断点，起起落落，浮浮沉沉，我觉得自己应该用一颗感恩的心去续写今后的人生。□《民主与法制时报》特约撰稿 张 亿 发自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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