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亲历河南大接访:古稀老人要求平反文革旧案

　　《民主与法制时报》特约撰稿 吴金鹏 发自郑州

　　大接访成了法官大考场

　　5月下旬，备受关注的河南省法院“大接访”拉开序幕。在“人人受到接待，件件依法处理”的横幅下，上访人流排成几百米的“长龙”，焦虑的眼神，疲惫的面孔，手拿上访材

料的男男女女候着、期盼着。

　　机关院内，200余名法官将与当事人面对面，要借大接访“纠正一批错案、冤案，要带着感情做工作，该答疑的答疑，该道歉的道歉，该纠正的纠正”。这是省法院党组在动员会上下的决心。

　　作为一名刑事法官，我亲历了大接访全过程。

　　头天下班，机关外已经聚集起黑压压的人群，南侧人行道边，上访人或躺或睡。

　　第二天，接访引导员早晨7时30分已开始安排人群填写《来访人员登记表》。在法警引导下，填过表的人经由南门安检缓缓进入接访区。设在审判大厅前广场的接访区，百余张桌子相连着排开，形成大大的“U”字形。在接访标识牌桌后，院长李道民带领省院全体党组成员及所有部门正副职、各市中院主管立案的副院长、执行局长及法官们坐镇接访。

　　人流涌入后，大接访现场变成了法官的大考场。面对发问，翻看递来的材料，必须在较短时间内，依法答疑，有需要督办的案件，法官们还要当场开出督办函批转，限期上报审理结果。这种对话场面，吸引着媒体记者们。

　　体会到“宁上一次战场，也不接一次上访”

　　上访者分20人一组。在接访空档，我翻检记录，深感案件情况复杂，有的属中院和基层法院管辖，有的根本就不是法院管辖的事。那么多超出我们职能范围的案件，真是无能为力。有时我也会为他们的经历鸣不平，可是作为一名刑事法官，又能有什么办法，又能对他们说些什么呢？

　　“各中院和基层法院不也在接访吗？为什么舍近求远呢？”我问。

　　“到这儿一趟，比去当地100趟都强！”遇上要见院长的当事人，听说我不是院长，不由分说夺下材料就去找院长。

　　从早晨坐下来，直到午饭时间，平均一二十分钟接待一人，没有片刻休息。接访空隙，邻桌的法官议论纷纷：“我这人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今天一上午可把我一年的话都说完了！”“与当事人零距离接触，真跟打仗一样！”“上午，安检门检出几十把小刀，真悬呀！”“平时立案庭的人给我讲‘宁上一次战场，也不接一次上访’，我认为是矫情，今天看来还真是那么回事。”

　　临近中午，骄阳似火，高温天气下，围墙外仍有人执拗地排着队。

　　该吃午饭啦！值勤法警在劝说。怕重新排队的人群不愿离开，为不出意外，法警总队临时决定分发小纸条，以排号方式疏散不吃饭的人群。很快500多张分发下去，接访区外的人群少了，里面仍很多，服务中心又在动员大家轮流吃午饭。在阳光下，民事、行政、执行、赔偿各接访摊位都有不少人围着。院长、庭长们也没走，我只好和当事人一起头顶烈日，继续工作。这时，服务人员买来了矿泉水、遮阳伞、遮阳帽。

　　当被换下时，我已经整整坐了5个多小时，其间没去一次厕所。连着两天的接访，超负荷透支体力，使我周身不适，下来后，身子倦了，脑子乱了，嗓子哑了。一周内，我办事迟钝，每天回到家中，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古稀老人的“文革”旧案

　　第三次大接访我又被派上场。

　　这天上午，刚送走一位，引导人员就领过来几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到我面前递上一大叠材料后，就候在那，老人静静地盯着我看材料。当我抬起头时，其中一位老人才说话：这是一起冤假错案，1986年出狱以来，我们一直反映，总没有结果。各基层单位和省里的领导，包括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我们找过，也在省法院、公安机关、省长那进行过信访、上访，有回复的，也有没回复的，就是答复的也是转有关机关解决，并没有明确地指向单位，再后来就泥牛入海了。省法院立案庭复查过，说找不到我们的案件。也去过党中央、全国人大、最高院、最高检等地，还是没结果呀！老人感慨万千。

　　我随手翻开这起“文革”时期刑事案件的判决书，见包括几位老人在内的十余人均因现行反革命被定罪判刑。

　　“听说省法院大接访，就结伴从洛阳赶来了，75岁啦！只想死前有个说法，等不及的老伙计已经不在人世啦！我们想见主抓刑事的院长。”老人们眼里流出期盼。

　　看着几位老人抽搐的嘴唇、沧桑的面孔，我在批转函上慎重写下意见后，就带领他们来到院长处。

　　听完他们的倾诉，田院长又与他们拉起家常：“老人家今年高寿？”“ 75啦！”“几个孩子？”“有儿有女，还有孙女，都上了高中。”“是呀，本是到了安享晚年天伦之乐的时候，却为了一个说法到处申诉，不易呀！”

　　田院长向他们介绍了我国目前对此类政策性很强的反革命案件处理的方针、政策，以及此次大接访省法院主要重点解决的七类问题。最后田院长答应让省高院立案庭负责审核答疑。“会给你们说法的！”院长最后说。

　　临走时他们拉住田院长的手摇了又摇说：我们相信法院，只要有说法，院长说咋办都行。

　　“想不通，但心里舒服多了”

　　送走几位老人，一起刑事案被害人之父又被引领到我桌前。这个当事人很怪，立在我面前却不坐下，手里的几份材料就这么一直上下抖动着，他说：3年前，俺家侄儿用枪打死俺家孩子，就判了15年，冤不冤！这几年，我找你们法院反映，不解决，说我无理缠诉，法院还拘留我15天。我就上北京了，也没人管，俺孩儿的冤啥时才能见青天！

　　看着他偏执的举动，听着他时不时吐出的脏字，预感此案不会简单，我接下了材料。

　　这是两份判决书，翻开判决书时我说：“你先坐下，我能理解一个父亲失去儿子的感受，也理解悲剧带给一个家的苦痛。我们会限期解决！”耐心阅读过全部材料后，我为刚才的语言冒失后悔：这个当事人其实并没有多少理。上访多年，他的案子之所以久拖不决，就是因为他无端地否定原审判决认定的猎枪走火过失致人死亡的定性，一口咬定此案就是一起有预谋的故意杀人案。

　　他像祥林嫂一样重复他想象中的种种理由。近一个小时里，我忍受着，倾听着，翻阅着文书，真不知如何做工作。

　　等他不说了，这才给他掰开揉碎地讲解有关法律规定，引导他换位思考，化解其激烈情绪。

　　大半天过去了，就只能接待他一个人，他却什么话都听不进，而且怎么劝都不走，就是要和我一直说下去。

　　当时我只好尽量回答：当事人谁都希望法院接受自己对案件的看法，支持自己的诉讼要求，但往往会犯从自己的利益、认识、价值标准出发的错误。认为法院支持自己，才是支持了正义。一旦不能如你所愿去“挖地三尺”，穷究你认定的事，所作的裁判与你的预期不同，你的主张、理由不被采纳，你就乱骂法院，这不好。法院也只是一个平台，法官办案要依证据，你如果不能按照法律规定和诉讼规则来主张权利、展示证据、说明理由，那么，败诉是必然的。而且我们法院因能力和作用有限，也不可能去穷尽你所说的案件所有证据和事实。在埋怨法院和法官之前，你不如先反思自己的认识和行为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和诉讼规则，这样你才不会因为期望的落空而带来失望。

　　另外，任何人无证据，仅凭无端猜测越级上访、累诉、缠诉，其行为就不是依法上访，类似从被害方走向反面违法的例子很多，就是你的镜子。你不断越级上访缠诉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如果一意孤行、重复访、越级访，无理取闹地纠缠，自以为是地处处以司法部门为敌，政府就会处理你。一番言辞终于止住他的不满。临走时，他丢下一句话出人意料：我就是想不通，但今天心里舒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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