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大学城：经济大省的高教大“跨越”

　　外滩主笔 子南／广州报道

　　广州大学城并没有上过国家审计署的黑名单。在全国性的声讨大学城氛围里，广州的媒体则在持续地为广州大学城欢呼：“19个月建成广州大学城”，“广州300亿铸造国内一流大学城”。

　　小谷围岛，3年前在广州市民中还是一个寂寂无闻的珠江水系岛屿，坐落在广州市中心区以南20公里处。2001年3月，这个岛及其南岸地区43.3平方公里土地，被正式确定为广州大学城规划用地。2003年10月打下第一根桩。今年8月，广州大学城的一期工程顺利完成，从8月底开始，广州10所高校的3.8万学生和4000多名教师陆续进入大学城里各自的校区并正常开学。计划到明年年底二期全部建成后，可容纳学生14-15万人。

　　中央的权威媒体仍然报以低调。广东省教育厅副厅长罗伟其则在9月15日省政府新闻办举行的发布会上将“广州大学城”解释为“民间的说法”，但他同时认为，这也是一个“很贴切”的说法。

　　政府埋单？

　　“如果不是政府来做，这是不可想象的。”对于广州大学城的建设奇迹，不同观点的受访者都有这样的看法。

　　早在2003年7月，广东省政府即明确，给予广州大学城建设75亿元贷款8年的贴息，统一由建设银行广东省分行办理发放。到了今年7月，在审计署报告提出“‘大学城’建设贷款规模过大，存在偿贷风险”之后，10所高校都明确得到了这样的指示：“可以先不考虑还款问题。”众校长心下释然。

　　“作为学校我们肯定还不起这个钱的”，所有的高校都这样认为。

　　华南理工大学上一任校长刘焕彬教授说，该校2003年收支平衡，大体都在11个亿。“这意味着学校永远不可能有钱赚，再者，我对中国经济发展寄予信心。8年之后，广东的经济总量大了，这点钱相对小了。所以，我估计还是要由政府埋单。”

　　学校有钱可赚的是学生公寓——4人一间，每人每年1500元乃至1800元。“我们当时都算得很清楚了，包括学生公寓的维修费用，20年还本没有问题。”

　　广州大学城总投资预计在330亿元左右。二期建设的100多亿资金从哪里来，目前尚未明确。而部属高校8月已接到教育部的一个通知，要求不得贷款搞大学城建设。中山大学副校长陈汝筑无奈地说：“我们是部属院校，二期的钱要是定不下来，我们就只能停工。”

　　此前已有媒体报道说，一些银行已将大学城建设纳入“慎贷”范围。《外滩画报》试图了解建设银行广东分行如何评估75亿贷款8年后的还贷风险，但未获回应。

　　“跨越式发展”

　　10所高校进驻没有围墙的广州大学城之时，一场可能是世界教育史上空前的扩招与扩建也成为现实(见附表)：

　　3所高校一年扩招1倍，5所高校扩招比例达到50%至80%，5所高校的大学城校区面积是原有校区面积的3到5倍；星海音乐学院、广州美术学院今年的招生人数达到甚至超过了4年前在校生总数，广州大学、广东工业大学的新校区面积分别比自己原有的分散的四五个校区总面积还要大1倍以上。发端于1999年的中国高校大扩招，在广州猛然进入了飞跃时期。

　　所有的解释都来自广东的现实与地方政府的愿望：这样一个经济大省的教育相对落后，必须搞“跨越式发展”。

　　一组一再被提到的数字是：2002年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广东省为15.3%，仅仅高于全国平均水平0.3个百分点，大大低于江苏的25%和浙江的20%。

　　扩招——提高办学规模，被提到首要位置。4年前动议的广州大学城建设，于是被认为是解决这一问题的最佳选择。

　　“跨越式发展”的第一年，2003年广东高等教育毛入学率提高到17.5%。2004年，随着大学城投入使用，这个数字已接近广东高等教育发展规划提出的2005年的目标——20%；全省高校招生27.8万人，比2003年多招了5万多人。

　　“国内惟一成功的大学城”？

　　对广州大学城，广东官方有足够的自信。广州外语外贸大学党委书记兼校长徐真华的一句内部发言颇具代表性：“假设中国只有一座大学城可以办好，那么一定就是广州大学城！”

　　对于10所高校进入大学城之后的情况，当地媒体分别作了3种形容：“翻天覆地”，“一步登天”，“锦上添花”。

　　“以前在麓湖校区(广州大学的校本部)，宿舍楼下就是学校外面的马路，晚上到12点才能安静一点。”坐在广州大学新校区颇有气派的新宿舍公寓里，几位二年级的学生作出直观的判断：“建大学城对原来校区分散的学校有必要。”但问题也不少。二期工程还在进行，图书馆、运动场大都阙如，宿舍上网甚至供水还不正常；整个大学城显得过于空旷。离市区40分钟至1小时的车程让学生仿佛身处孤岛，教师来一趟也不太容易，于是课程时间的安排就难免出现问题。

　　9月4日，广州大学的一位学生给记者看了这样一份课程表：每周31节课，周四11节课。“周四从早上8点半一直上到晚上9点25分。到晚上头都晕了——超难受！”

　　学生的学费并无变化，但宿舍收费受到一些学生的质疑。物价局批准的是1500元(不带空调)和1700元(带空调)，大大高于教育部副部长张保庆前不久公开强调的800元到1200元的标准。广东省物价局的解释是，对于引资建设的学生公寓，原来就有1500元的收费标准。但是，目前的广州大学城学生公寓全部来自银行给高校的贷款，并不属于“引资”范畴。

　　而一些教授们担忧的更多是教学质量和大学氛围的下降。中山大学、华南理工大学，这两所广东仅有的进入“985”工程的名校，起初几乎是在抵制进入大学城。“但政府说了，大学城没有这两个名校进来怎么行？你要不进，资金、土地就不给你解决。”一些教授透露说。

　　师资紧张问题在不少高校空前凸显。广东工业大学今年扩招4670名学生，师资增加170人，相应的生师比达27：1。校方说，这样的比例跟之前差不多。资料显示，1999年扩招前后，广州高校的生师比从10：1左右，迅速爬升到20：1左右。而今，进入广州大学城的多数高校都增加了返聘教师。“老师们排的课现在都增加了。” 某大学宣传部的一位人士说。

　　假如让学校自己选择？

　　“教育应该交给教育家来办。”王则柯，这位中山大学知名的经济学家对记者说，“政府要做的事，主要应该只是拨款，或者再加上政治上把关，而不要干预学校的运作。应该让大学校长自己找地方，当然校长也会听听学校里大家的意见。”

　　1999年，在政府主持下，中大曾与珠海市政府合作创办了中大珠海校区。在当地优惠政策支持下，随后有广州、北京的多所大学在此建立分校，珠海大学城迅速崛起。但是，远离校本部的中大珠海校区的大一、大二学生，在广州高校圈有个戏称——“高四”、“高五”学生。

　　“珠海校区还算是办得比较好，我也在那里给本科生上课，这只能说是通过我们的努力，尽量减少了一些不利的因素而已。” 王则柯教授说。

　　一些“一步登天”的高校由衷地欢迎广州大学城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新的发展空间。另一些周围尚有扩展空间的高校则认为：“就地扩建最好。”

　　广州外语外贸大学在大学城校区的总投入计划是14—16个亿，校方一位人士说：“我们算过，如果让我们在现在的地方旁边买地扩建，有五六个亿就可以做得好，规模效益和性价比都比较好。”

　　华南理工大学也曾跟周围一些单位达成兼并用地意向，但最终不得不服从了大学城的“需要”。

　　“国外没有大学城这个词，是大学慢慢发展，而后成了城市的主要部分。” 李华钟教授在1985年辞去中大副校长位置后，曾在欧美40多所大学、研究所游历讲学两年。他认为，“靠政府行为和行政手段，把一些大学摆在一起，形成不了大学应有的主要的东西——学术水平和人文精神。”

　　谈到高校大扩招，李华钟认为：“中国的高等教育普及化还没到时候，高中教育都没普及，谈何高等教育的普及？真正需要的是中专、技工类的学校。最根本的，是普及国民义务教育，这是提高国民素质的头等大事。”

　　“现在说‘跨越式发展’，我不懂的。”1980年代担任过中大校长的黄焕秋老人如此谢绝了记者的采访。

　　“现在说‘跨越’，其实跟‘跃进’是一个意思。”李华钟教授说。

　　小谷围:34亿征迁款流向哪了行

　　外滩主笔 子南／广州报道

　　在广州大学城闪亮登场之后，大学城所在地的原主人——被征了地的广州市番禺区新造镇小谷围岛的一些村民，和岛上的“小谷围艺术村”的部分居民，现仍在与当地政府紧张地对峙着。

　　今年以来，“小谷围艺术村”的主人们已经成功地将他们的声音传递到国内众多媒体上，他们还自建了一个网站(www.fuub.com)。总共165栋别墅，尚有24户主人始终没有在拆迁协议上签字。但这最终没有挡住这些别墅的被拆。至今，还有最后两栋别墅，孤零零地矗立在这一大片废墟上。他们的户主都是美籍华人。

　　鲜为外界所知的是一直定居在这里的村民的遭遇。

　　“郭村难民营”，6个毛笔写的红色大字写在一块薄木板上，斜倚着一棵大树。旁边的草地上，两排帐篷呈V字形紧挨着，帐篷有顶无壁，里面一张张木板床，几乎没有什么家什。烧饭的地方就是帐篷外一些石块垒起的炉灶。从2003年12月4日开始，郭村的200多人一直生活在这里。他们失去了土地，原有的房屋也被强行拆除，拆房后的第二天，他们就在这里搭起了帐篷，但一直拒绝与当地政府在征地拆迁补偿协议上签字。

　　从这里往北看过去，是大学城里一座座高大气派的现代化楼群。2004年2月和8月，这群帐篷被捣毁过4次。

　　55岁、瘦弱而谦卑的村妇肖渐芳，给记者拿出了番禺区中医院的一张疾病证明书和收费单。在今年8月12日上午11点多的那次拆迁中，她被打成了脑震荡，治疗费6198元全部自己埋单。村民们说，在后来的交涉中，新造镇镇长杜锐钊说：“我们没有打伤你们的人。以后再拆你们的房(帐篷)，可以随时拆，不用跟你们打招呼！”

　　小谷围岛原有6个行政村1.4万名村民。多位村民说，他们统计过，发下来的补偿款总共不到12个亿，而去年4月5日的《羊城晚报》报道说：“首期46亿元的征地拆迁费用已全部进入番禺区财政局的账户。”难道还有34亿元的征地拆迁费不知去了哪里？

　　9月10日，记者就此打电话向番禺区财政局了解此事。13日，该局办公室何主任回电说，已向局领导汇报，但不好提供这个数字，建议记者还是要问广州大学城建设指挥部，“他们那里掌握的数字更准确”。他承认，这笔钱是由该局下发到新造镇财政所，与大学城建设指挥部并无直接关系。

　　9月15日，北京一家关注此事的媒体记者据此又电话采访了广州大学城建设指挥部。办公室主任秘书申海说，他们并不负责征地拆迁费用的使用，具体的数字还是要问番禺区财政局。申海认为，不可能会有34亿的征地拆迁费去向不明的问题；46亿元的征地拆迁费，还有部分是用于这里原有国有土地的回收和工业企业的搬迁安置。但他也表示：“多数是用于农业人口的安置与土地征用。”

　　34亿元征地拆迁费的流向就此成为一个神秘的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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