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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林大学45名博士生导师下岗记(组图)


http://www.sina.com.cn 2005年12月16日03:19 新京报

  科研项目、论文数量未达标者“一刀切”,学术腐败者被“拿下”;校内对于量化指标考评博导有赞有弹

  ■核心提示

  吉林大学博士生导师选聘改革近日完成,45名“博导”在新一轮选聘中失去了下一届的招生资格。吉大试图借此契机整饬学术队伍,打破“终身制”。该举措被国内一些高校教师形容为一场“深源地震”。

  改革制定了具体的博导量化指标,在激励年轻教员的同时也让校内部分研究人员有了些许担忧,此后将不得不考虑指标和标准而不是按照兴趣去做学术研究。

  

吉林大学45名博士生导师下岗记(组图)
学生们走入吉林大学校园。该校博士生导师选聘改革近日完成,45名“博导”下岗。该举措被国内一些高校教师形容为一场“深源地震”。(央视截屏图)

  

吉林大学45名博士生导师下岗记(组图)
36岁的博导黄文艺给学生们上课。他是这次改革最直接的受益者,200多名新博导中最年轻的之一。

  

吉林大学45名博士生导师下岗记(组图)
目前吉林大学总共有1500名博士生。该校博士点达130多个,博导人数有800余名。(央视截屏图)

  胡风力(化名)没想到自己会被取消博导资格。2005年吉林大学推行的博导制度改革对胡风力犹如晴天霹雳。对于当初得知这消息时的心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胡风力是吉林大学哲学院的博导。那些了解胡风力的同事、学生都认为他很优秀。“我觉得他不错啊。”胡的学生,吉林大学哲学院一年级博士生王妍对老师的落选也感意外。

  吉林大学此次共罢免了45名博导。学校严格执行了重新制定的博导选聘标准,凡是未达标者,一律不再拥有招收新一届博士生的资格。

  吉林大学的罢免博导行为是对近些年博导过多过滥的一个回应。校党委书记张文显说,新制定出的博导选聘标准,就像是在沙丁鱼池里放入了鲇鱼,“博导们如同那些沙丁鱼,为躲避鲇鱼的进攻将保持鲜活的生命力。”

  胡风力也认为打破博导终身制是对的,但是对于这个制度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起到完善学术环境的作用,他心存疑虑,“关于这点我真的没想清楚。”

  胡风力落聘

  2005年4月,胡风力收到博导选聘通知。他像往常一样开始填写博导选聘表格。以前每隔2年就要填写一次。今年听说开始执行新的博导选聘制度,他分外留意表格中有哪些不同于以往的地方。

  表格明显变厚。原本“老博导”需要填写的表只有薄薄2页纸,这一次有四五页。

  上面需要填写的项目增多,比如相关的科研项目分已经完成的和正在进行的;在填写完成教学课时,对本科教学、对研究生教学,分列得清清楚楚。

  以往只有新申请博导资格的教授需要应对那么详细的表格。而今年无论已是博导的还是要申请博导的都需填写这么厚厚的一份选聘表。

  在填写科研项目、科研经费时,胡风力填写得飞快。他对自己的学术研究能力抱有着一种认真负责的自信。虽然他在吉大哲学院的研究方向偏僻生冷,但他在33岁就已申请到了一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那是国内最高等级的科研项目。“当时的研究经费是3.8万元,在1995年的时候,已是笔不小的数目。”

  按照胡风力的初步估算,他共参加了十四五个国家级或省部级的科研项目,“其中亲自主持的大约就有六七项。”

  填写到完成论文数量时,胡风力心头一紧。之前,他已在校园网站上,看到新近张贴出来的博导选聘标准,规定在最近几年内,必须要完成10篇以上论文,并在国家核心期刊上发表,其中3篇要刊登在能被ISI检索到的期刊上。

  这成了胡风力的软肋。胡风力的7篇论文已刊登,还有几篇都已投递出去,但杂志社没给出确切刊登日期。

  胡风力分析说,原因是多方面的。从2001年开始,一系列外部因素开始干扰着他。2001年,胡风力父亲去世。2002年,胡风力成为博导后,以访问学者的身份被公派出国1年。“之前办签证、口语培训也费了许多周折。”2003年回国,胡风力又生了一场病,卧床半年。“当然我承认自己也有懈怠的地方。”

  存着一丝侥幸,胡风力还是把选聘表交到了学科所属的学位评定分委员会。

  “其实博导们也知道,以前对博导的审核只是流于一种形式,填的那些表格也是走个过场。”校学位办主任徐学纯说,“但这次不同了。”

  近千份选聘表在5月30日汇集到学校的各个分委员会,其中500多份是“老博导”的选聘表。“第一个环节的审核是很初步的,只是看申请人上报的材料是否齐全。”绝大多数“老博导”的选聘表都进入了评审的第二环节。胡风力的那份表格也在其中。

  在这里,胡风力的选聘表被拦腰斩下。“45名下课博导的材料绝大多数是在这个环节被评下去。”徐学纯说。这是一个审查各项硬指标的环节。所涉及的庞大工作量,由研究生院、科技处、社科处、教务处、人事处等有关单位相关工作人员组成的工作小组来分担。

  堆积如山的表格被分成2大类,理工农医的划归到科技处,像胡风力属于人文社科的由社科处审核。胡风力厚厚的材料上,经过了人事处对其教授资格的认定,教务处对其课时的核查,当社科处工作人员的目光停留在论文数量上时,他的材料被拎出了需要继续审查的队伍,单独地放置到了一边。

  2005年9月下旬,新一届博导的名单在校园网上公布。胡风力忐忑地搜寻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几遍之后,他开始接受这个事实,“我落聘了。”

  10余老博导未熬过最后一关

  校党委书记张文显说,落聘的博导绝大多数是因为科研成果不突出,没有科研项目,或由于安于现状而不思进取了。第二种情况是不安心指导研究生工作。还有的是由于学术品格存在问题。

  属于最后一种情况的博导是在前两个环节中审查不出来的。只有从第三个环节开始,是对博导的学术研究质量进行审核。

  当众多“老博导”被那些硬指标卡下来之后,其余人的材料在7月10日流向校外,进行校外专家的匿名评议。吉林大学找了30多所院校的研究生院共108位专家进行评议。“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除了校长、书记,还有我。”徐学纯为这个环节的保密性自豪。

  然后这些材料又回到学校,学部的学位评定分委员会用5天时间审核完后,进入最后一轮评定,由35人组成的校学位评定委员会的评审。“大概有10余位老博导没熬过这最后一关。”

  尤其是最后一个环节,参与的人最多,“人数必须要超过24人,否则不合法。”争论也最激烈。徐学纯说,“有时会为一份材料争辩1个小时,最后还要查看原始材料。”他参加了最后一个环节的评审。

  对多数老博导的审查很顺利,没费周折就通过了。但对于有些老博导则会争论些时间。“主要牵涉到个别人的学术品格问题。”

  校党委书记张文显说,个别博导是因为学术腐败而下课。徐学纯认为,其实也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有的博导论文出现抄袭嫌疑,他引用了许多人的观点,但没标明出处。“他毕竟没有全盘抄袭,没到学校对其进行处分的地步。”

  还有的博导做了一个项目的研究,应该是用一篇论文就能说明清楚了,但他将这个研究做一些改头换面,分发到好几处杂志上,算作多篇论文,“而其实这只是一个项目的研究。”

  这些情况早已存在着,“老师和老师之间心里都清楚,谁做学问是什么态度。”以前因为没有严格执行审核制度,也就让这种现象存在着。

  下课博导的疑问

  一些时日以后,胡风力陆续接到电话,他的论文一篇又一篇地在核心期刊上刊登了。当刊登的篇数达到3篇时,胡风力的心情开始变得复杂。他想再争取一下。

  校领导听取胡风力的情况后,给出了解释,制度已经定下,还得照章办事。做学问不急于一时,只要确实具备博导资格的人下次还是能被聘上。

  胡风力接受学校这个说法。但是关于这个制度,“我到现在都没想清楚。”他说,用简单的量化标准是否能体现一个人具备了博导资格。

  如果只是以简单的标准来量化博导的质量,就有可能让一些人绕开学术途径,动用其他手段去完成量化了的指标。“现在只要花钱,就能在一些核心期刊上发表文章。如果人脉关系畅通,拿项目也不是难事。”

  从9月29日到10月13日,学校设定了一个异议期,下课的博导可以通过校长信箱、登门拜访等各种方式,来提出自己的看法。

  于海光(化名)是一名中日文学关系研究的博导,因为没有研究课题而落聘。他去反映情况。他并不是没有课题,只不过那是一个日本的项目,关于中日民间故事的比较研究。当时他没到学校科研处去登记,100万日元的研究经费也没落入学校的财务处。

  校方的回应是,必须要有国家省部级的项目,文科项目经费必须每年在3000元。而于长敏在八五、九五都有国家省部级的项目,惟有这次没拿到国内项目。“如果有一个老师今年正好有项目,他就被选上了。那样偶然性也太大了。”

  徐学纯说,在异议期里是他压力最大的一段日子。他要解答博导们各种疑问,事先对他们会从哪些方面发问要有准备。两周中,他接待了20余名下课博导,“回答时,必须要小心翼翼。”

  “他们的疑问都集中在个人具体的问题上。”有医科大学的下课博导来反映,他同时又是医院里的医生,既要给病人看病,又要带学生上课,没时间从事科研项目。徐学纯的回应是,如果医生的身份和博导有冲突的话,那两者只能择其一,“因为带领着博士生从事科学项目研究是博导必须的职责。”

  “还有些事就会麻烦些了。有的实在解释不了,还要通过复查。”徐学纯说,有的博导的科研项目是四个人一起做的,研究经费怎么算,就会有各自的争议。有的博导论文是发表在一些学会期刊上的,而且学会在国内还有着一定的知名度。这些论文算不算符合标准就需要再进行复查。“最后还需要复查的大概有10或8个人吧。但基本都是维持原样。”

  “来表达疑问的博导中,没有一个是对制度中程序设计进行质疑的。”徐学纯对程序设计的公正、严谨充满自信。

  利益中膨胀的博导

  “博导队伍扩大的速度太快了。”张文显深有感触,“这直接导致了博导质量的良莠不齐。”张文显是在1993年被国务院学位办聘为博导的。当时是42岁。他说,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能成为博导的都是学术大师,他们在学术界都有很高的声望。“这里存在着一对质量和规模的矛盾。”

  张文显是由国务院学位办选聘的最后一届博导。此后,选聘博导的权限就下放到有条件的院校了。这也为博导数量的膨胀开创了一个首要的条件。

  徐学纯原先是长春科技大学研究变质动力学的。他是由院校选聘的第一批博导。那是1994年。在徐学纯的记忆中,整个学校大概只有10来名博导。在他成为博导之后,博导数量就已达到20多个。“当时我是最年轻的。40岁都不到。”

  致使博导迅速膨胀的第二个原因是,学校博士点的增多。一个博士点通常有3个研究方向,“现在有的博士点都出现了5个研究方向。”每个研究方向就有一位博导。

  在徐学纯被聘为博导时,长春科技大学只有5个博士点。到了2000年,就有8个博士点。“科技大学规模小,学科建设的发展余地也有限。所以8个博士点,基本上覆盖了所有学科。”

  但是2000年,吉林大学成为了一艘航空母舰。它将吉林工业大学、白求恩医科大学、长春科技大学、长春邮电学院合并组建成一所新的全科型的综合大学。2005年又将中国人民解放军军需大学纳入麾下。

  2000年,全新的吉林大学的博士点达到了80多个。如果按照一个博士点有3个博导计算,全校就有240名博导。而到了2005年,吉林大学的博士点达到了130多个。博导的人数有800余名。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郑永流说,学校的博士点多少和这个学校的利益有着直接的关系。博士点、博导的多少成了学校自身价值的全部体现,它们也成了各个大学之间一拼高低的本钱。

  “还有更实际的经济利益。”吉林大学一位下课博导说,博士点多了,可以招收的博士生人数也就多了。这位博导招收的博士生每年要付12000元学费,其中只有2400元作为培养费,直接用于学生复印资料、买图书等花销上。

  目前吉林大学总共有1500名博士生。徐学纯说,2005年,吉林大学又申报了约50个博士点,如果申报成功,吉林大学的博士点将在2006年达到180多个。

  不得不改的博导制度

  在2002年到2003年之间,吉林大学有5位博士生多次来寻找张文显,要求更换博导。理由是,他们将毕业论文交给博导,但被拒收,给予他们的答复是,“现在没有时间看。”在几个来回之后,论文终于被收下。可没几天,论文又被退回,这次给出的理由是,“论文不符合条件。”最后,张文显亲自去学院化解了矛盾。

  张文显说,“当一些博导开始忙于社会兼职时,其原有的价值观就发生了改变。”

  吴强(化名),刑法学专家,去深圳讲学后,便在当地开设了一家律师事务所,每年有几百万元的收入,之后,索性在深圳居住了。他所带的博士生平时只能通过传真与他联系。但碍于博导终身制,法学院始终无法解聘吴振兴的博导资格。

  其实,吉林大学早就酝酿着打破博导终身制的改革,并将它纳入学校整个人事制度改革中,使其小心推进,缓慢开展。“因为博导是高校中最优秀的一批人。他们有着一定的社会地位和社会影响。”徐学纯说。

  在此之前,吉林大学就已实行了一个博导的退休制度,规定由那些国务院学位办评定的博导在70岁退休,学校自己评定的博导65岁退休。张文显说,“这也算是打破了博导终身制。在当时也引起不小震动。”

  制度的真正推进是在2004年。宣传部副部长刘晶华认为这和新校长周其凤走马上任有关。周其凤之前是国务院学位办的主任,对博导体制一直存在着看法。他到吉大不久,就给研究生院提出了一个任务,“我请他们研究一下博士生导师队伍的问题,看看是不是可以把那些不做科学研究的‘博导’解聘掉。研究生的导师不做研究怎么可以。”

  首先在2004年下半年,对学校的教师职务聘用制度进行改革。按科系设定好岗位,进行全员竞聘,“即使是校外的老师,只要符合条件的都可来竞聘。”在选聘中,有180多名老师的职务受到影响,分别从教授降为副教授,从副教授降为讲师。徐学纯说,其中就有4名博导连教授资格都没评上。“那他们自然也就不能再成为博导了。”

  虽然之前学校早已进行了舆论引导,张文显说,“对于一些老师而言,这似乎还是来得有些突然,但却是场不得不进行的改革。”

  改革的突破和局限

  黄文艺是这次改革最直接的受益者。他36岁,是200多名新博导中最年轻的之一。他是湖南人,5年之内做了5个项目,科研经费总共累计有近60万元。以前吉大有不成文的规定,一般当上教授2年后才有资格参与博导的选聘。

  “如果没有制度上的改变,以目前的我来说,不敢奢望成为博导。”黄文艺说,“以前有这样一种说法,聘为博导之日也就是他的学术生命终结之时。现在这个制度似乎在做出改变这种现象的努力。”

  现在,黄文艺是法学院的副院长。

  胡风力也认可这个制度的总体方向。在目前的情势下,打破博导终身制是必须的。“但打破之后,如何去培养一个好的学术研究环境是更重要的。”胡风力现在已厌倦再去写些表面的、花架子文章。自从2003年从英国学习回来以后,他说他对学术研究的态度有了转变,“以前是任务,现在更多是兴趣了。”

  “在国外,是允许一个博导在一段时期内不发表论文的。”胡风力说,哈佛大学一个很著名的研究政治哲学的博导在20年内没发表过论文,而一直默默无闻。“给知识分子营造一个发挥才能的环境,让他们无后顾之忧很重要。”

  “但现在看来不行了。一些现实的东西又回来了。”胡风力努力让自己从理想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他不得不留出一部分精力去应付那些指标和标准。“总是想继续做学问的。所以这个博导还是想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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